最好的女朋友 / by Wang M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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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時候我就明白自己的性向,這個小時候的感覺,標準到我深信上輩子就註定,然後繼續前進今生,那時還不明白會遇到什麼樣的愛情,卻知道將來不用為異性的感情所迷離。也正如此,中學到高中時期,我常做惡夢,夢裡是黑色與白色的場景,我牽著某個男人的手,以此為中心畫出去被許多人圍住,他們辱罵、嘲笑、神情激動的、無謂的、冰冷的、像人不像鬼像鬼不像人的,指著我和身邊人咆哮,周遭空氣停滯不前又黏又悶,好幾次我都是被這樣的夢叫醒。不驚不怕,就是叫醒。醒來後,心裡也沒什麼悲切,連一點苦都沒有,反而更多的睡意席捲而來,卻再也睡不沉。

這夢很怪,三十歲前還偶爾與它重逢,有一天發現不再作這個夢時,也記不住它什麼時候走的,就這樣淡淡輕輕地,從飄忽到飄流,不見了。有一年,我跟母親說到這個夢,當然夢裡牽手的男子和我的性向,以及害怕被探問的恐懼是避諱掉的。我跟母親說:妳老人家吃的鹽比我的飯多,媽,妳怎麼想我這個夢?

母親宗教信仰深,她帶著我問過神佛,但聽來每位說的沒啥兩樣,只有一位老鄰居說年輕人血氣盛,亂亂夢罷了,替囝仔抓些涼補吃吃就好。母親不置可否,我當然更沒放在心上,反正怎樣都有得吃,滿足口福也不錯。

那一年,我二十八左右。

同年的某天,我房門口放著幾本號角出版社男人的寫真集和一些雜誌剪來的裸男照片,我假裝沒事下樓吃飯,母親說早上幫你整理床被,門口那些看要收好還是要丟掉,去處理一下。這幾句話雲淡風輕,心臟早已凍得受不了,又顫又抖。不過那時我也知道,某一方面,現實中我算是作回自己也對自己坦承,不用在夢裡扮演誰的誰。

突然想到以前的事。其實跨進中年一大半的現在,我仍然沒將那個夢當成啟示或因果什麼的,就像那位老鄰居說的,不過是夢罷了,要將現在未來跟它畫上等號,有點滑稽。倒想在這跟母親說,妳不可能會看到這篇文,不是因為妳文盲也不用電腦,最重要的原因,是我不會當面跟妳出櫃。我知道妳心裡懂,但要把誠實當成利刃刺進妳,我辦不到,就讓美麗的謊言伴妳青春依舊,妳的兒子是同性戀,但他愛妳。我有自己的仗要打,妳顧好溫飽,笑著過日子才好。在一篇妳看不到的文章寫下對妳的感謝,請原諒當兒子任性的矜持,我想這麼多年來為何不婚,妳心裡大概也有個底,妳不問我不說,細膩的默契和沉默化成等號,過去相親的女孩任由她們大富大貴,那些對妳和爸賜給我的血肉,根本微不足道。

愛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