割愛 / by Wang M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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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我的左後方望去,那是一排潑灑夏日的行道樹。黃昏的陽光如果再不隱藏,從行道樹上製造出的影子就會漸漸被拉長。我可以明顯感覺到背後有被照射的一絲灼熱,不管那是夕陽用盡最後力氣,趁虛而入的灼上一道光,還是行道樹的影子不甘寂寞的撕裂我想要尋求平靜的觸感,我不想回頭證實背後的所謂,因為對我來說,再也沒有任何意義。我目前所在乎的,是眼前才製造過風雨的那些人、那些事、還有那一片寧靜的假象。醫護人員推著一張躺床,一個渾身髒污的男子,繃帶在男子的頭上來回綑成了一個圈,雖然圈住了傷口,卻圈不住仍然滲出的血。他叫小林川,是我的朋友、也是我的同事。他失去了左耳、也失去了房子裡的幸福,離開本來擁有的天空,如今只能在病床上靜靜仰望著黃昏;另一張躺床也被抬出來了,是一個黑色密封的屍袋。它被推到小林的旁邊,我看見小林有點吃力的轉頭望著屍袋,兩眼無神的看著,過一會兒欲言又止的看著我,什麼也沒說,緩緩的將眼神移開。

屍袋裝的是阿菜,是小林最愛的女人、他的妻子,也是被染上血污的沉默、還有被破壞殆盡的美好小林和阿菜的人生都在袋子裡,隔著袋子我都能聞到血腥味,令人作噁令人悲傷,令人料想不到奮不顧身的幸福,下場是這樣結果。我看著小林,心理其實替他覺得悲苦,他和阿菜的身影,曾經讓我了解人生最單純的快樂,但如今像被戳破的泡沫,在警車刺眼的紅藍閃爍中消失,彷彿從沒在我心裡停留,他和阿菜的愛情,也像從未發生過。

跟小林川相識是在某年不怎麼冷的冬天,我跟他都是同期的新鮮人,兩個在社會初嚐人情冷暖的笨蛋,彼此成為莫逆之交。他曾告訴我:他有一個20歲就認識的女友,打算在今年完成對她的承諾。

「至於未來,當然是倆個人一起奮鬥囉!」

當時我們處在目空一切、豪放不羈的年代,小林說起這句話時,我有種看見野狼暫時收起爪牙的錯覺。臭小子囂張的個性未改,老是在我面前提起結婚的美妙,跟以後不再一個人守著空屋的幸福。我不認為每段婚姻都是美滿的,但在整個人都泡在愛河中的小林面前,我只傻傻的微笑回應他的炫耀,僅能如此又能如何呢?

幾天後最後一次跟小林喝酒時,我們不在像以前趁著酒酣耳熱嬉笑怒罵,只是靜靜的望著居酒屋有點油膩的燈泡發呆。燈光透著沉濁的黃色,引來幾隻迷戀燈光的小虫在燈泡週圍旋轉。

「我說坂口啊....」小林將煙捻熄後,以難得感性的語氣對我說,「給心愛的女人一個婚禮,才是真正的愛情啊!」

這麼多年來,我跟小林已經習慣喝醉酒後,忍受對方唱著五音不全的老歌,也習慣替對方處理醉酒後的嘔吐物。小林結婚後,我想我需要一段很長的時間,習慣自己在居酒屋聽著演歌、回想幾段坎坷的情感,聽著那個愛蹙眉的老闆,說他以前的風光,然後體驗這種獨自的狂歡,想到這,我的自嘲決定不禁一笑。

兩個月後,小林追來的美嬌娘,終於在每個人的祝福當中,正式將這份愛情攬入他的生活。可是慢慢的,我發現,幾年後的小林,提起他的老婆不再是意氣風發的神氣,反而是一種有口難言的窘境將他緊緊的包圍。直到小林後來主動跟我約在以往那間居酒屋,我才確定這個混蛋的身體裡,還有著靈魂。小林和我幾乎是無所不談的,通常酒過三巡,他藏匿心中的秘密也會隨著醉意慢慢吐露而出。但這次,唯獨這次,小林無言的壓迫感,即使把酒杯裡的憂愁一飲而盡,依然把自己推入更深的寧靜。

「我依然愛她。」收起酒杯的我,聽到小林冷不防的說了這一句話。

真是荒誕!

既然還愛她還給我裝什麼憂鬱?

我開始後悔不該把時間浪費在一個瘋子身上。

「我想你現在需要的是你的妻子,而不是我,包括- 」我無名火起,將握在手中的杯子重重的碰撞他的酒杯:「包括這裡面的安慰!」我起身離開,離開這場2小時又十分的鬧劇。

「我逼她拿掉了孩子,」小林的眼睛望著前方,緩緩的繼續說道:「因為孩子的父親並不是我。」

正拿起鑰匙的我,驚訝看著前面離我不遠的小林,沒有熄掉的煙正躺在煙灰缸,一絲絲的詭譎飄在小林周圍而無法散開,一陣短暫的沉默,把空氣凝聚在彼此相對無語。我腦海浮現第一次見到小林的妻子挽著他的手,羞澀的出現在我面前的畫面。削瘦、單薄、蒼白是我對阿菜的最初印象,一雙眼睛彷彿是受到驚慌的白兔而膽怯,這樣脆弱又惹人憐愛地氣質,我想沒有多少男人不為她心動。她緊緊依偎在小林有力的肩膀,帶點微笑的臉有點結巴的向我打著招呼。我禮貌性的對這個單純的女子回禮,一方面側過身站著只有小林看見的角度,悄悄的比著他們兩人,然後對著小林豎起大姆指。我沒有任何輕視這位女人的意思,相反的,我是這麼暗示著小林– 王八蛋!原來野獸真的可以找得到美女。

跟野獸相戀的阿菜來自千葉縣,小林不論說起阿菜還是想起阿菜,總會開始交代他們戀情的最新進度。這個在我眼裡跟阿菜一樣單純的男人,雖然其貌不揚,但風趣又幽默的談吐,總是讓他的生活和他朋友充滿許多輕鬆。所以當公司同仁知道小林認識一位童話中的公主時,所有人替小林的感情著落感到高興,一方面也替這位公主愛上野獸而感到惋惜。小林在婚禮上,從戀人的身份變成讓妻子依靠停泊的港灣,從他沒停過的笑容,顯然他對新身分準備的得心應手。這場喜宴,小林夫妻倆在祝福的見證之下,終於正式邁入了婚姻。從此,單身漢的國度只有我一個人守著疆土,不過這份孤獨我是樂於享受而不埋怨的。幾位朋友還是常到婚後的小林家做客,阿菜把新居整理的有條不紊,看得出來她是真的將妻子的角色扮的極為稱職。唯一沒變的是,還是她一付怯生生的樣子,只不過在我們這些朋友眼中,她又多了幾分身為人妻的溫柔和體貼,一些朋友嚷著在不久的將來找個和阿菜一樣的老婆,直把阿菜逗得躲進小林的背後紅著臉偷笑。至於小林,我想不用說了,聽到我們這些稱讚,野獸突然變得俊美許多。

但我以為小林會驕傲地準備告訴我,他即將為人父親的喜訊,沒想到在鬱鬱寡歡的背後,有著這麼一個讓人不敢相信的事實。

「她兩年前決定到外面工作,答應了,剛開始都很好,我們一起分享在職場上的一些趣事,辦公室裡的鎖碎,成為了我們夫妻茶餘飯後最喜歡的話題。我們一起計劃什麼時候該有孩子、一起規劃孩子的未來,甚至,我連新房子都看好了,只為了給她和未出世的小生命一個寬廣舒適的空間。」

小林對著自己的酒杯說著,我在他身邊靜靜不發一語。

「發現她的異狀,是在去年3月,她似乎有害喜的徵狀。直到醫院檢查後,我才確定我當父親了,但我不解的是,為什麼她沒有和我一樣的喜悅?反而帶著莫名的愧疚和許多說不上來的恐懼?這疑惑困著我好一段時間,直到一次深夜,她突然把我搖醒,跪在我的面前,哭得滿臉是淚,她…她…」

我又點了一跟煙,順便替小林叨在嘴巴的煙點上火。

「她跟公司的人有了關係,對方是一位遊戲人間的混蛋。阿菜說,她只是放心的讓信任的人帶領她對人際的熟悉,根本沒想過突如其來的激情。可是陷進去後,卻再也走不出來。我身上沒有的誘惑沒有的壞,在那個人身上如同毒品令她著迷。她說我很好,都很好,好到像壓在她胸口喘不過氣的石頭,她知道她很自私,生活這麼穩靠,是還貪戀精彩什麼?可是…她的心還是讓那個人吃了。」

「他走了之後,阿菜為了怕在公司引起不必要的麻煩,也在今年遞出辭呈。她不想我因為她,而讓我愛得那麼委屈、那麼傻、那麼痛,所以揪著心告訴我,她並不是個好妻子,她跟她肚子裡的生命沒有資格得到我的關愛一生一世,我不是孩子的父親,她卻不得不承認自己是孩子的母親!」

小林開始痛哭,我無奈的嘆了口氣,他的肩膀一向厚實有力,此時卻隨著哽咽虛弱的抽蓄著。小林越說越不能自己,激動得在我手臂抓出一道道血痕。「我逼她答應拿掉這個不該出現的雜種,她永遠不知道,我是如此的愛她,即使她曾留下了一個污點,我還是不能自己、無法克制的愛她!她懂嗎?她懂得我犧牲自己的自尊來成全這段有缺陷的愛?」

「阿菜現在...?」

「在家。孩子拿掉後,她需要休養,從那晚後,我們一往如昔,我感覺到她比以前更體貼,但...」

「我知道,到我家過一晚吧,你醉了,也累了。」

「不用了,阿菜自己在家,我不放心。還有你說錯了」小林拍著自己的臉:「我沒醉,很清醒」然後在自己胸口用食指畫了一下:「但這裡傷得徹底。」

接近凌晨3點,我目送著小林的背影離開,有點搖晃的小林,不曉得有沒有把我的關心一起搖進他的心裡。隔天,我撥了通電話給小林,沒人接。

我越想越不放心,到了小林家,小林的車子停在門口,推門一看,客廳裡依然井然有序,還播放著阿菜最喜歡的希臘女歌手NaNa的歌,夫妻顯然應該在家,但為什麼不接電話?

我走近客廳,映入眼中的是他們的結婚照,如今看來有點諷刺,我有點不忍的別過頭,假裝視而不見。我往客廳方向繼續尋找,一邊喊著他們夫妻。鞋子突然踩出一種異樣的黏稠感,也在這同時,我聽到小林的說話聲,還有一陣陣重擊聲。

「妳知道,我一直如此愛妳!你應該懂,不是嗎?」小林的聲音越來越清悉、像是用力剁著砧板所發出的聲響也越來越沉重。

「即使妳背叛過我,我還是跟以前一樣愛妳,我們還要走好長的路,我們都很清楚,對不對?」

我看著眼前的景象,我在黏稠當中停住,再也沒有勇氣繼續向前,因為我終於明白重重的敲擊聲來自哪,一大片的血紅噴灑在浴室內,小林帶著微笑、滿身是血,蹲在地上、拿著菜刀喃喃自語地對著阿菜說話。

如果那還是阿菜。

那一堆分散的肉塊、和黏在磁磚上的碎肉,再也沒有辦法拼湊出那個漂亮又單純的阿菜。她半截身體還躺在浴缸,一雙腿以非常不自然的角度互相交錯著,她的頭囫圇的像顆長著頭髮的椰子,擱在血紅的地板,毛骨聳然的眼神望向我這邊。

「小林川!!!」我的聲音跟我的身體不聽使喚的顫抖著。

小林拿起阿菜的頭站了起來,像捧著一顆沒有身體的玩偶親了一下:「阿菜多美!我們一直很相愛,她還是屬於我的。」

「坂口,你看!」他又彎下腰在阿菜沒有手腳的軀塊中,挖出阿菜的心臟遞到我面前:「我也是屬於她的,她的心裡只能有我。」小林說完後,臉龐靠近那顆心臟不捨的摩娑。

「坂口,你聽過梵谷吧?聽說他為了他心愛的女人,割掉自己的左耳,」小林把菜刀挪向自己的耳邊,俐落的刀峰,在他的耳邊詭異的發著銀光。「我以後再也聽不見阿菜的聲音了,即使如此....」小林話還沒說完,手起刀落,兩隻手捧著自己的耳朵向我遞了過來。

「坂口你看,即使如此,我還是要讓她知道我愛她啊!」

我愣了幾秒,丟下我身後的小林,顧不了在血泊當中跌倒的疼痛,努力的爬了起來走到門外,瘋狂的敲打附近鄰居的每個大門,只想儘快逃離這個讓我暈眩的紅色漩渦。

小林、阿菜、婚禮、羞澀、白鴿、幸福、承諾、甜美、我腦海中反覆盤旋著這些畫面。但現在,這些畫面卻像一個飄在天空的熱氣球斷了線,我跟它被風越吹越遠,然後慢慢變成一個黑點,當不再清晰可見的時候,那些畫面又冷不防的將我輾碎,用力的將我拋到沒有溫度的冬天。我看著自己一身血的狼狽不堪,想到那一幕令人作嘔的畫面,我忍不住激烈的乾嘔起來。怎麼會這樣?愛怎麼會這樣?警車的聲音只把我拉回一部份的現實,另一部份的我想到小林、想到阿菜,我吐不出東西,卻把眼睛嗆出了幾滴淚水。

救護車鳴著笛聲開走了,這刺耳的警笛聲,把我的回想打斷,也將本來還有些許的陽光趕跑。一位中年人朝著我的方向走了過來。「坂口先生,可能得麻煩你替我們做個筆錄,你說看到你的朋友正在肢解他的妻子,還看到了什麼?」

我沒有馬上回答中年人的問題,只是抬頭看了他一下,然後看著小林和阿菜停留那兩張床,原來在我沒有察覺的時候,已經悄然離開我的視野,只留下幾片被風捲起又落下的樹葉。我有氣無力對中年人搖了搖頭,不打算給他任何機會探尋。

其實我看到了。

但不是小林川,而是一頭野獸,一頭為愛噬血、為愛瘋狂而悲傷的野獸,走在斷層無人可救的野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