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修與保養 / by Wang Mi

 

(第一人稱敘述)

維修與保養
為什麼今日拉展的筋骨隔日又繃緊
維修與保養
為什麼今日如此仔細的清潔自己
隔夜歸
望著床鋪欲迎卻踟躕不前
舞弄起的泡沫從頭到腳
搓洗是形式上的還是意義上的
髒污

皮囊都乾淨了
那藏在底下的呢
堆疊一層又一層的

誰膽敢掀起直視

維修與保養
雙手按摩的兩粒乳房是否有變大的一日
乳液塗抹全身皮膚是否能變得細滑白嫩
瑜珈墊上奮力的核心運動
雙腿九十度靠牆高高舉起
瑣碎的瑣碎的瑣碎的

生而為人的茫

維修與保養
侵佔了所有時間
皮囊主人,意識奴隸
即便不願意被奴役,卻一再地卑躬曲膝
得到照顧後又自私的進入休眠,綁架心靈一起
我需要時間來餵養
泡漲的自己
又復一日

(第二人稱敘述)

向同事道別,向巷口的街貓打招呼,向餵食街貓的阿姨道晚安。掏出鑰匙轉開

大門。向在客廳看電視的奶奶打招呼,經過房間繞道走廊底的房間跟爸爸傳遞眼神。最後倒在房裡的瑜珈墊上,她想起了還有樓上的媽媽還沒請安。頭深深的埋進抱枕裡,深吸輕吐了幾口氣,疲憊從腳趾頭、手指頭窸窸窣窣地爬上身。麻麻的觸感,重重的地心引力。又是被打倒的一天。勉強地伸出一隻手,至少還可以倒在地上滑滑手機。回到家裡,她卻有種被空間排擠的錯覺。它們齊聲的在她耳邊低吟至怒吼,因為她身上帶著奔波的複雜臭味,它們不喜歡。被迫地,她擠出一絲力氣將自己從地上的瑜珈墊撐起,帶上浴巾前往浴室。打開蓮蓬頭,她任水嘩啦嘩啦地流,並趁著冷水轉熱的空檔卸妝。化妝棉一抹即掉的妝容,就如同她在人前裝扮的形象,易溶。進入水中,慣例的搓洗。先讓熱水沖著頭皮,因為曾經在一篇報導上得知:「洗頭前先用熱水沖髮一分鐘最能有效地帶走髒污及油脂。」趁著空檔,她刷著牙。一切的維修行為都讓她感到無聊。不得不做的事,她希望用最有效率的方式結束。裹著浴巾回到房裡,熟練地拿起一瓶瓶各式模樣的保養品塗抹在皮膚上。手帶到特定部位還有不同的按摩手法。一切的保養行為都讓她感到徒勞,但是繁複的程序引出她偏執的癡狂。「必須得」他內心的聲音想得宏亮。除此之外,一週還有三到四次的訓練,包含拉筋及一些地板核心運動。熟悉的一套動作,是來自網路上不同影音的剪輯。譬如:「每日三分鐘練出迷人馬甲線、十五分鐘Tabata、維多莉雅天使私房俏臀運動在家也能做!」許多的零碎分鐘加起來,也是不少的一個鐘頭。她躺在瑜珈墊上,平平的,與之融為一體。向手機伸出的手有點膽怯,她害怕時間的追趕。果不其然,螢幕顯示晚間十一點。人皮經歷一次洗刷又消磨了一層,疲倦感也漸至。那文學呢?電影呢?音樂呢?塗鴉呢?備感壓力的完美主義的她倒頭躲進棉被裡,決定用睡眠忘記心靈的枯竭與明日的維修與保養。

(第三人稱敘述)

回家後趴在瑜珈墊上,夏莉覺得腹部異常的沈重,起不了身的原因不來自外在而源於自身。自從鋪了塊瑜珈墊在房間後,夏莉待在地板上的時間就增加了許多,隔了兩週還買了兩顆與之搭配的抱枕。不躺床的原因除了還沒洗澡外,似乎還有些精神上的糾結,類似:「我這種人可以躺床嗎?」「今天一事無成,地板比較適合我吧!」「從外面帶回的負面情緒不想沾染到床鋪」。理由日新月異,卻沒有想改變現況的想法。「如果倒地不起,就把地板弄得舒適點。」捨本逐末的應對法造成如今倒在地上的生物。手機時間顯示九點。夏莉心想:「再滑十五分鐘我就去洗澡。」實際上真正走到浴室的時間大致落在九點四十五。
打開蓮蓬頭,等熱水的時間夏莉邊卸著妝邊凝視鏡子裡的臉蛋及身體。經過一天,記憶與因蒸氣漸起霧的鏡子一般模糊了自己的影子。走進水裡,熱水打在皮膚跟頭皮上,像針刺一樣,喚醒了某些殘存的反抗力。等待熱水軟化頭皮油脂的時間是一分鐘,夏莉趁著時間洗臉。搓弄出的泡沫,從頭至腳。夏莉多是「帶過而已」,常有著用力搓洗皮膚會破的錯覺。「人是唯一想消泯自己氣味的動物。」聞著沐浴乳及洗髮精的人工香味夏莉腦裡冒出的喃喃自語。任著水沖掉白花花的泡沫,夏莉趁時刷牙。每天洗澡像是份每天不得不做的維修,雖然有時會因此有煥然一新的感覺,但週間晚間時間不充裕的時候就是:「只想享受結果,不想體驗過程」的苦差事。潔身畢,裹著浴袍回到房間,夏莉依序的拿起桌上的瓶罐往皮膚上塗抹。維修完即是保養的時間,身子還熱的時候得一氣呵成的做完,否則涼掉了也會被惰性沾染。將軀體用乳液塗滿,碰觸到的部位順著筋肉骨骼按摩。動作到後來成為觸發性的用不著思考,但鬆了身子緊了腦子,瑣碎的日常成了龐大的壓力。側頭一瞥鏡子,夏莉用著主婦挑選肉品的精神打量著身材。「哎!」長嘆一聲後,拱起身夏莉做起了自編的一套地板運動。核心訓練完還有拉筋的收操運動。壓著筋骨忍著酸楚,夏莉思怀著忙碌的意義,維修與保養到最後似乎淪於帶著些強迫意味的習慣。「不得不做」是貼切的形容:做了讓人難受,不做也是。手抓著腳板,膝蓋打直,做完最後一個拉伸動作是十一點,一個做什麼都遲了一點的時間。一天將結束的自覺如低鳴在耳邊「嗡嗡」的響起,慢慢膨脹直到塞滿腦袋的隙縫。夏莉無力地倒回地上,想著還有不讓人期待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