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得要命王國》壹之二、城南國小打架事件・心願 / by Chen Yu-Z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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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遠得要命王國

 

  「泡麵頭,泡麵頭同學請立刻到教導室報到。」下課時間突如其來的廣播並未中斷吵雜的玩樂聲。原本和同學正在司令台後面踢足球的泡麵頭,立即扳起一張愁苦的表情,往教導室的方向跺步前進。

  泡麵頭是教導室的常客,和鳳梨王、黃金漢等一群男生時常因為起爭執而被叫到教導室罰站。對泡麵頭而言,痛苦的並不是罰站,而是老師明明不相信自己卻又問個不停的問題。

  沒有人相信泡麵頭說的話,泡麵頭也不相信任何人說的話;比方說白羊老師常說:「高度自律的自由才是真正的自由;我們擁有自由,但不可以去干涉到其他人的自由⋯⋯」都騙人啊,那個鳳梨王每次都來找自己的麻煩,或是那個黃金漢,每次做什麼事情都要拖自己下水,還有那個黑珍珠,愛管閒事;或是每次媽媽都會說:「吃虧當吃補,不要造成別人的困擾,自己受一點委屈沒關係,清者自清,沒有做錯事的人自然不會被誤會。」都騙人啊,那個白羊老師每次都說是我的錯,黑珍珠、D仔什麼的每次都亂告老師,都是我被叫去罰站⋯⋯

  泡麵頭剁著步伐,心想:「到底又怎樣了,明明就沒有幹嘛,每次都是我⋯⋯」空氣嗅起來有一股煙哨味,周圍的歡鬧聲轟隆隆的,像一顆顆子彈不停地打進泡麵頭的腦袋瓜裡面:「那個黑珍珠⋯⋯不知道在跩什麼⋯⋯剛剛還不給我踢足球⋯⋯明明自己踢得那麼爛,輸了還要一直罵我⋯⋯」泡麵頭的腦子裡凌亂地跑出許多抱怨的聲音:「那個鳳梨王也是⋯⋯就只會罵人⋯⋯還有黃金漢⋯⋯臭大便嘴巴跟大便一樣臭⋯⋯」泡麵頭總是這樣,離開事發現場後就自顧地碎碎念,他不敢和他們吵架嗎?似乎倒也不是,雖然從來沒有人把他的話當作一回事,他也並不怕和他們正面衝突,只是:「唉⋯⋯老師等一下又要罵我⋯⋯然後又要亂寫聯絡簿⋯⋯」

  走上階梯,踏進寬敞的穿堂,左右兩側是被玻璃板隔著的兩面大佈告欄,綠色絨毛底,上面佈滿花花綠綠的全開海報紙,海報紙上張貼著禮義廉恥、四維八德、全校模範生、我是閱讀王、How are you. I’m fine, thank you⋯⋯各種標語各種學習競賽成績榜優秀名單兩面排開,但是不關泡麵頭的事。

  泡麵頭字寫得很醜,人也長得不太好看,鼻子塌塌的、嘴巴和眼睛都開開的、皮膚髒髒黑黑的(和黑珍珠的黝黑完全不一樣)、頭髮捲捲的,總是被同學取笑是煮燒焦的泡麵頭,哈哈哈哈哈哈哈,同學們此起彼落的笑聲,偶爾會竄出比如小芳啊或是白羊老師的制止聲,但同學們哈哈哈哈哈哈哈的笑聲還是停不下來,總是這樣。泡麵頭的功課也很差,字寫得歪七扭八錯字一堆就算了,注音符號也分不清楚,再簡單的數學計算式對他而言都像是天書一般,A到Z怎麼背也背不起來,更遑論什麼高地平台氣候變遷還是電路熱能生物結構了,對泡麵頭來說,他根本什麼也看不懂。

  耳邊傳來「逼」——類似電波的聲音,時間凝結成一塊一塊的,泡麵頭覺得腳步很沉,他不是故意走得慢,是腳步變得很沉,身體很重,彷彿走一步都要耗掉生命最後一絲力氣,卻又不敢不走,一邊害怕自己就要死在穿堂上,一邊卻又害怕再不走快一點老師又會不讓他回家、審訊般沒日沒夜地問,然後亂寫聯絡簿。

 

  只要被寫聯絡簿就完蛋了。

  泡麵頭家教很嚴嗎?倒也不是。泡麵頭的媽媽很兇,是城南著名兇悍的媽媽,只要泡麵頭被寫聯絡簿,就會被媽媽罰跪在家中正廳供奉祖先牌位的神桌前,要泡麵頭好好跟祖先懺悔。泡麵頭家裡的地板是水泥地,凹凸不平的就像跪在一堆細小的石子上,不消一會,膝蓋就像被上百支針扎進去一樣,痛得泡麵頭面目猙獰。除此之外,泡麵頭的媽媽還會不停地說理,「吃虧當吃補,不要造成別人的困擾,自己受一點委屈沒關係,清者自清,沒有做錯事的人自然不會被誤會。」、「寬以待人、嚴以律己,做錯事要勇敢承擔,不要說謊,認錯道歉知錯悔改銘記在心,以後就不會被誣賴。」說得泡麵頭頭昏眼花的,加上膝蓋如被針扎的痛,泡麵頭很難維持正跪的姿勢,表情痛苦不堪,泡麵頭媽媽看到了,就會突然地抓狂起來,「你對得起祖先嗎!」一下子扯頭髮,一下子呼上一個巴掌,泡麵頭的臉頰紅通通的,嘴角有時會被打到破皮流血,人家問起泡麵頭也只敢說是營養不均衡的緣故(有一回黃金漢嘴角破洞,一張嘴就會痛,吃個東西都有困難,白羊老師說那是因為缺乏什麼泡麵頭也忘了,反正是營養不均衡造成的,所以他才這麼說)。泡麵頭會哭嗎?泡麵頭通常不敢哭,他記得頭幾次媽媽抓狂後打得他哭得稀哩嘩拉,換來的是更可怕的毒打,自此之後,只要被處罰,雖然偶爾還是會忍不住兩行淚水流下面頰,也要努力地皺起眉頭、睜開雙眼、握緊雙拳,盡可能不讓嘴角下垂、不讓眼淚再流出來,扳起一張他以為是嚴肅、其實是愁苦兇狠如媽媽抓狂一般的表情。

  泡麵頭總是因為那張臉被訓斥,不只是他的同學們,師長也是。「你喔!臉這麼臭、握著拳頭是想要打人嗎?」他沒有。應該沒有吧,雖然泡麵頭並不怕和同學們起正面衝突,卻從來沒有打過誰,但每一次一有人問起這樣的問題,泡麵頭也會懷疑自己到底想不想打人,只不過他不能打,光是和同學起衝突就要被罰跪了,打起來的話會發生什麼事他連想也不敢想,而且如果他打了人,就會變成弟弟的壞榜樣,雖然自己常常挨罵或挨揍,但至少他是一個不會動手打人的人。

  泡麵頭是家裡的長子,下面還有一個三歲的弟弟。因為媽媽和爸爸平常都在城北工作,其實並不是常常待在家裡,爺爺奶奶年紀也很大了,照顧弟弟的責任就落到了泡麵頭身上。說是落到了泡麵頭身上也不大正確,正確一點來說,泡麵頭其實滿喜歡照顧弟弟的,這讓他有一種使命感。弟弟雖然只有三歲,脾氣卻是常常讓任何一個大人都受不了,每次只要弟弟又鬧脾氣了,奶奶就會叫泡麵頭拿乖乖水(一種摻了某種藥粉的水,聽說是學校旁邊廟裡的師父給的)給弟弟喝,喝完之後就會比較乖了。說來還真是厲害,每一次弟弟喝完乖乖水就真的會安靜下來,彷彿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一樣,因此,泡麵頭習慣性地,只要弟弟一哭鬧,就會拿乖乖水給他喝。只是弟弟的脾氣不但沒有好轉,還隨著年紀漸大越來越嚴重。有一次弟弟拿起地上爺爺熄掉的煙蒂來吃——大人們看起來像是在吃——爺爺大聲喝止,弟弟便哭了起來,泡麵頭趕緊上前安慰弟弟,他知道弟弟還小只是想玩,自己還小的時候也會這樣,當時他摸著弟弟的頭說:「乖喔乖喔,不哭不哭。」弟弟卻突然抓狂似地對著泡麵頭又打又叫,彷彿泡麵頭做錯了什麼一樣;還有一次弟弟想爬到神桌上抓取什麼東西,還沒有爬上去就掉了下來,還好泡麵頭候在一旁,反射性地抱住了弟弟然後倒在地上,才沒有發生什麼意外,弟弟卻對著泡麵頭哭啊喊的,又是一陣出掌揮拳。如果媽媽有在家裡,看到了就對泡麵頭訓斥說:「都是你,你看你做了壞榜樣,弟弟才會學你。」雖然泡麵頭不曾動手打人,平常也不相信媽媽說的道理,但心疼弟弟的他,卻就這麼相信了自己就是弟弟的榜樣,在心底許下了要做弟弟好榜樣的願望。

  雖說泡麵頭很害怕抓狂的媽媽,但媽媽其實有一半的時間並不是那麼兇悍的,有時候也會帶著泡麵頭和弟弟一起出去玩、或是吃大餐。他最喜歡在暑假的時候,和弟弟跟著媽媽到城北生活的時刻。在城北,泡麵頭就不必擔心被任何人嘲笑,可以安心自在地和爸爸、媽媽還有弟弟四處玩耍;他們會去城北最有名的冰店吃入口即化的冰淇淋,去城南沒有的飲料店喝珍珠奶茶,還有去有聽說叫作把費的牛排店吃到肚子鼓起像是一顆球一樣。去年在放暑假的時候,那時泡麵頭一家人在遊樂園玩,泡麵頭手裡拿著一串氣球和一朵花造型的棉花糖,開心得連平時總是皺起的額頭都得像是圖畫紙那樣舒坦開來。他好不想要每一次放完長假,就又得回到城南過著像是犯人一樣的生活。他這樣對媽媽說,但媽媽卻回道:「你是城南的小孩,就要在城南長大。而且轉學走了你的同學朋友怎麼辦?」泡麵頭想著他根本就沒有什麼朋友。「而且阿公阿嬤年紀大了,你跟弟弟在那裡陪阿公阿嬤,他們會比較開心啊!」那泡麵頭怎麼辦?泡麵頭好想要問,但是卻問不出口,他知道長大還要好久好久,那想要搬離城南的心願像是一顆石頭沈入大水溝底,手上的氣球和棉花糖彷彿也謝了氣地垂著,泡麵頭此刻多麽希望他能隨著心願一起被沖到城南城北交界的河裡,最後流入大海之中。

 

  如果泡麵頭有一陣子沒被寫聯絡簿——雖然機會不多——媽媽還會特地從城北買新的東西回來送給他,這些時候泡麵頭就會覺得開心一些,實質地感受到自己又進步了。像是那天美勞課白羊老師教大家畫水彩,泡麵頭既開心又興奮地拿出媽媽新買的水彩組:大中小水彩筆各一支、洗筆專用水桶、36色獅子牌水彩顏料和可攜式折疊調色盤。連封膜都還沒拆呢!

  「哇!新的水彩用具!」即使小童的聲音又沙啞又柔弱,忍不住的驚呼聲還是引來其他人的注目。

  「喔!泡麵頭買新的水彩用具!」、「快拆開啊!快拆開來看!」、「我也要看我也要看!」許多人擠到泡麵頭的周圍想要一睹那新水彩用具的風采,雖然並不是所有人都真的覺得新的水彩用具很酷,一窩蜂地往某個被注目的對象擠過去,卻會讓每個人都感到異常地興奮愉悅。

  「不要擠啦!」泡麵頭揚起聲音、試著推開身邊的同學們,但從來沒有被同學們簇擁的他,其實非常享受這個瞬間,更何況坐在他後面、長得很漂亮、聲音很溫柔的小兔子也湊過來看,雖然仍舊扳著一張愁苦兇狠的臉,內心可是滿滿的喜悅,一個不小心就會在嘴角露出笑容,被同學們發現他是故意帶來學校炫耀的。於是他決定更加努力地維持住他招牌的神情,既可以享受同學們的愛戴,又不會顯得太過招搖:「我等一下就會拆開了,擠什麼擠啦!」

  「齁!啊不過就是買了新的水彩用具,泡麵頭臭屁喔!」不知道是不是泡麵頭說話太過用力造成反效果,身邊的同學們開始此起彼落地傳出噓聲,原本簇擁而上的同學們突然又像是退潮的流水回到原本的座位上。「泡麵頭,放臭屁!哈哈哈哈哈!」一句一句、一句又一句,同學們揶揄嬉鬧的聲音像子彈一般不斷不斷地朝著泡麵頭打過來,他扳著愁苦兇狠的臉,兩手握拳,全身繃得緊緊的,像是被拉扯的琴弦,不停地上下左右顫抖,彷彿再稍微用一些力就會整個斷開來。

  「都是你們害的,都是你們害的⋯⋯」泡麵頭忍著不發出聲,說不定還能因為單一方面受到同學們的嘲笑而獲得救贖,讓他成為被擁護的一方,遠遠地看著同學們受罰,還可以回家告訴媽媽和弟弟,自己沒有和同學起衝突,雖然很生氣,但是他都忍下來了!「都是你們害的,都是你們害的⋯⋯」只是緊繃著的身體讓感覺更加清晰,教室裡每一句的喧鬧聲都像槍林彈雨,一顆一顆不停地打進泡麵頭的腦袋瓜裡,只要稍加再用力一些,他就會像被緊緊拉扯的琴弦整個斷開。

  終於,泡麵頭終於等到機會了!他感覺到身後被一個類似高速行駛的腳踏車撞擊的力道撞上,身體瞬間往前傾動了好幾公分,他終於像是被緊緊拉扯的琴弦斷開那樣彈飛了起來,在身體往前傾動的那一刻,他瞥見了小童一手拿著水桶,另一隻手從他的身邊揮過。就是小童!就是小童打了泡麵頭!小童因為羨慕泡麵頭全新的水彩用具打人!小童不僅帶頭陷害泡麵頭、嘲笑泡麵頭,甚至還打了泡麵頭!「老師,小童打我!」泡麵頭像是琴弦斷開的瞬間發出的高音,高聲喊著,他內心充滿盛怒與喜悅:「終於不再是自己被處罰了,終於不再是自己被處罰了⋯⋯」

 

  「泡麵頭,泡麵頭同學請立刻到教導室報到。」下課時間突如其來的廣播並未中斷吵雜的玩樂聲。原本和同學正在司令台後面踢足球的泡麵頭,立即扳起一張愁苦的表情,往教導室的方向跺步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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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稿後的五四三

  寫到這,突然想起大學在某個通識課堂上讀鄭清文〈三腳馬〉的光景。主角曾吉祥因為鼻子上的胎記被同學取笑是白鼻心,從小遭到身邊所有人的欺侮,後來雖苦讀考上警察,但卻成了別人口中的漢奸,替殖民政府做事;年老的曾吉祥成為木雕工廠的雕工,他總是雕一些缺了腳的馬,對他來說,自己身為台灣人卻為日本警察的身份像是一匹三腳馬,彷彿此生永遠都無法完整了。老師當時問我們,能夠同情曾吉祥的同學舉手,教室裡除了我之外,就只有和我同班的另一位女同學舉了手,當時我的心底很是難過,覺得文學啊藝術啊什麼的根本就什麼也沒有用。

  照片|米王 文字|雨澤 2018/02/28初稿完成,2018/03/17一改。